習近平在山東考察
認真貫徹十八屆三中全會精神,匯聚全面深化改革的正能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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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政府領導同志與網友面對面,談民生、論發展、話改革。
中國的“保爾·柯察金”,用極限人生書寫人生極限。
是市場利率推高了余額寶收益,而非余額寶抬高市場利率。
文章摘自《家世》
出版社:北京時代華文書局
作者:余世存
寫了那么多名門望族,經常會想到自己的家族。那感慨確實千端萬緒。父母亡故多年,哥哥姐姐也多漸步入退休的年齡,侄子侄女們都參加了工作,很快,侄孫也將出生,我到了做爺爺的時候。時間分秒不耽誤地向前,在我自己還任性的心智活動里,世事已經重新調整了秩序。
想到我的家人,心里就有一種愧疚感。不用流行的“海靈格家庭系統排列”辦法,就可以知道我的愧疚感來自何處。我從家庭中汲取了太多的資源,成就了自己,苦了家人。我的特異,跟家人的平凡普通形成了反差。甚至我一度把父母的死多少都歸咎在自己頭上,而時時警醒自己,我在代他們活著。四五年前,到四川樂山過春節,一個眉山的年輕人聽說我到了當地,一定要請我過訪眉山,他帶我到蘇東坡紀念館參觀,他和導游跟我說起當地的一句話:眉山出三蘇,草木為之枯。這話讓我驚悚不安。難道天地之精華真的可以鐘毓到人那里,使草木都失去了色澤光鮮?那么一家人中的特異之人是否也奪了親人們的一些才華、精神和命運?
當我看著兄長,甚至看著侄子而無能為力時,我心里就會泛起自責。我覺得我要為他們的坎坷、苦難和窮窘負責,為他們的某種無明承擔一份罪性。當然,他們的樸素、清白、自足等等特點也是我驕傲的;他們跟我一樣無愧于人欲橫流的時代社會,無愧于活著。跟他們交流,跟他們分享人生和靈性的“福音”,以使他們從容自信地看待自己和周圍,一直是我的夢想。
(一)
我的家鄉隨州算得上是衰落一兩千年之久的國土。有論者認為,隨州在秦漢之前的上古和三代,至少有過三次文化浪潮,第一次以上古時期的炎帝神農文化為標志,第二次以春秋早期華夏第一哲人季梁的思想為標志,第三次以春秋末期曾國的青銅文化為標志。以現在的史料看,炎帝神農文化是我國農耕文明最堅實的奠基者;至于青銅向黑鐵時代過渡,隨州展示了青銅文化的豐碑和最后的輝煌也可圈可點。
漢東諸國,唯隨州大。隨州確實為華夏文化的形成做出了太多的貢獻,只是后來人囿于“時勢權力”,看重孔孟之齊魯,老莊之荊楚,三晉文化,關中文化,吳越文化……隨州作為華夏文化的先行者和奠基者,反而長期被埋沒了。中國文化史研究及其亞文化地區研究,如果離開隨州,大概是非常不完整的。
我也是近年才恍然家鄉的了得,也才猜想過家鄉給中國文化留下的遺憾。隨州文化在兩千年前遇到一次千載難逢的機緣,它被賦予了解答“諸侯國家競爭出路”的任務,即亞文化板塊或地區小國有何作為。當是時,秦一類的虎狼之國尚未登上競爭的舞臺,楚國剛剛有新興的氣象,國際秩序仍是周天子主導下的朝貢國家體系,但地區競爭已經有了苗頭。季梁似乎跟鄭莊公們一樣看到了楚國不可阻擋的崛起,隨國完全失去了拱衛大周的能力。既然不能擔當屏衛中原的角色,那隨國將面臨何種命運?在這樣的背景里隨國何去何從?季梁的辦法就是后來人總結的,親民善治,以及得道多助一類的結盟政治,進一步,就是謀求中立的國際地位。
這都是當代的話語。事實確實,隨國處南北要沖,在朝貢解體,諸侯兼并加劇之時,華夏文化回歸以霸以力發言的叢林時代,隨國既不能保衛大周,只能做了王霸爭勝的橋梁。但如歐洲的經驗可知,叢林社會,不僅只出產虎狼、羔羊,也出產牛馬、大象。隨國的千載難逢,就是它可以做大象,或做歐洲的瑞士、北歐等國家一類的和平鴿,在問鼎中原的千年舞臺上示范一種和平而有創造性的生存。這個歷史任務一旦完成,我們的文化中將會增富難以估量的活力。
遺憾的是,隨國雖然為華夏貢獻了第一哲人,它的國君卻只顧玩樂和雕蟲小技,在鐵器露頭之際,他們還在花大力氣青銅上玩出花樣。這種惰性命中注定。史料證實,隨國幾乎始終沒有確立自己的文化主體性。隨州先民在春秋時代早期的文化選擇是向北拒南,或者說,是親周疏楚,其文化構架中以周文化因素居多。這種向北拒南的文化心態,在其方言中留有“痕跡”。隨州本來地處南國但其人民卻稱南方人為“蠻子”,“蠻”的含義就是沒有文化。隨國晚期的文化選擇是去北歸南,疏周親楚。在隨州民間流傳這樣一句話:寧愿向南走一年,不愿向北走一天。
沒有主體性的文化無論如何繁榮一時,它都會在“社會達爾文主義”盛行的文明史上退出競爭舞臺,甚至消失,成為新的文化沙漠。這就是千年間的隨州無論如何盛衰相循,再難以跟炎帝神農時代、季梁時代相比的原因。當然,從我現在的同情之理解,隨州曾經的輝煌和難能完成歷史給予的機會,都跟它的地緣特性有關。它是丘陵地帶,自然資源并不得天獨厚,隨棗走廊狹窄,缺乏縱深,自足不易,守己不易,因此一旦度過創造性的小農文明早期,它就只能跟隨大陸中國的強勢文化了。
隨州文化的惰性是根深蒂固的。我在總結人生經驗時,也經常為自己的懶散無可奈何。因此,在考證隨字的源頭時,我認定隨字是隨喜之象。農耕文化天然有祖先祭祀土地崇拜,先民剁肉祭祀,把肉撒到地上,有人隨喜隨祭,隨字跟墮、惰等剁音字相通,即是一例。名者命也,隨字命名的地區文化也因此有了惰性、依附性,耍賴,隨州人愛說“懶鬼上身”。漢東諸國中,賴國跟隨國為鄰,其地盤在今天隨州的東北,懶和惰正是“一家人”。至于有人把隨字猜想成月光下男孩子追逐少女之義,那是作家的想象。
隨州文化還有一個特點,實在,難有出位之思。我自己的缺乏幽默感,就認為是地域文化使然,好像我們隨州人都是天生老實的。春秋時代,楚國攻打隨國,隨國國君大為不解:“我無罪。”楚王的回答是:“我,蠻夷人也。”如此開戰了。當年讀史,看我們隨國一國之主都這樣笨實,禁不住大笑。
對一個古老地方的解讀總讓人驚嘆先人的視野和胸懷,我自己猜想家鄉的名字:南是云夢澤,北靠厲山、烈山,山具雷象,澤雷相疊正是隨卦。我們也確實多呈老實的隨性。如果這一猜想不錯,那么古人的時空觀及命名力量匪夷所思。而澤雷之象之所以取名隨卦,是因為澤雷之象的日子在火雷噬嗑的日子之后,后者是吃喝、交易、起糾紛之象,因此會有人調解,花錢消災,拿出肉菜來請客祭祀,有人隨喜隨祭。如此正是隨字。
我在今年春節期間懷念家鄉,寫下若干微博,向人介紹隨州文化的悠久。
關于上古中國的“拼圖”正趨于完整。伏羲氏發現了八卦,將先天八卦演成先天64卦,進而演成《連山易》者,大概是炎帝神農氏。這些部落時代的天才們,在千百年的觀察、測算中,積累起天文氣象知識。有人說,炎帝神農部落作易是在隨州完成的,隨州是連山易的誕生地。這類“拼圖”只是猜想,卻很有意思。
空間屬性演進成人文概念,最經典的莫過于東西。當然,南北沒能如此是一遺憾,但資本主義的南方模式多失敗,南方幾乎是政治學中失敗的象征。高高在上的高也是一例子。高枕無憂不是枕頭高,而是位置高。上古人生存以高地為安全,睡覺就成了“睡高高”,隨州人愛說,睡了一高嗑睡,睡了幾高嗑睡。
方言里藏有遠古的秘密。隨州人把衣服口袋叫“統卦”,口袋最初的作用是把卦簽等統裝起來。隨州人經常講“卜”,把碗卜到桌子上……連山易在上古時候是大家都耳熟能詳的卜算工具。只是幾根草棍而已,跟進入野地求生的現代人或特種兵的裝備沒法比,但先民以此卜算時間、方位和自己的命運,足夠了。
方言多是時間中的經典名實變形后的產物。想起家鄉話,夸一個人能干,搞得好易索;鼓勵自己,凡事做易索點兒。“易索”追溯到兩三千年前,因為易經三墳五典八索九丘,能讀者極少,“楚之所寶者,曰觀射父,能作訓辭,……又有左史倚相,能道訓典……”只有二三子涉獵的易索后來成了大家所寶稱的方言。
家鄉話頻率最高的習語在外人面前多難啟齒,這個話就是“騷”字。從三代、屈原的《離騷》到南北朝《辨騷》和《文選》中的“騷”類,騷是我先民情思表達的形式,騷是歌曲也是思想。后來它被降為貶義,指作下流。但我們牢牢地守住了它的情感極致的表達,我們愛說,這事騷好,那人騷造孽……
隨州人還有一句話,不識哲。這個人不識哲。每次聽到鄉親說這話,無論是農村老漢,還是城里少年,說誰誰不識哲時,都會讓我想起老子的箴言:“知我者希,則我者貴。是以圣人被褐而懷玉。”《詩經》:“哲夫成城,哲婦傾城。”……世人之誤會和不能交流,使我們只能謹守本分而已:我只知道自己一無所知。
由重、黎來“絕地天通”大概是我華人文明史上第一次防火墻運動。從此以后,普通人失去了與天地溝通的權利和能力,他們不能探求知識,只能被給予。隨州人的方言中,灶房、廚房被稱為“重屋”,是對上古掌管火的祝融氏(重、黎)的紀念。一年到頭,人們都難跟老天溝通,只好求灶王爺去跟老天說點兒好話。
我們從哪里來?我們是誰?我們到哪里去?……方言或說從空間的邊緣地帶是尋找答案的途徑之一。在這個日益同質化的世界上沉浮,我們會忘記這些本體性問題。隨州還殘存的方言中,把孩子叫娃子(甚至貓狗都稱做娃子),把外婆叫“家家(gaga)”,把女人叫“女將”,大概是要人牢記曾從母系社會走過。
初審編輯:
責任編輯:張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