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報新聞記者 秦文 實習記者 王曉丹 報道

　　高考放榜以后，志愿填報成為千萬家庭的“第二戰場”。但有一些機構抓住家長“怕分數浪費、怕滑檔落榜”的心理，通過制造時間焦慮、顛倒簽約流程、口頭承諾兜底錄取等手段推銷高價服務。

　　連日來，海報新聞記者以考生家長身份暗訪了多家高考志愿填報機構后發現，有些號稱“專業指導”的服務背后，從報價到師資，處處暗藏玄機，成為“財產收割機”。

　　“一對一專家方案”實為AI免費生成

　　7月1日上午，記者以孩子家長的身份向某平臺的“某升學規劃”機構打去咨詢電話。在其機構主頁上，可以看到“某省最大升學服務商之一”，擁有一支“以專家教授為核心，碩博團隊為主導的技術服務團隊”等介紹文字。

　　“我們這里分兩種服務。”一位自稱“張老師”的銷售人員熱情介紹，“線上輔導5000元，主要是微信群全程輔導；線下輔導6800元，包含面對面咨詢，全程跟蹤到錄取結束。”

　　記者詢問具體負責的老師有沒有資質，什么學歷，之前的成功案例能否分享，張老師遲疑了一下，說：“報志愿的事情都是私人訂制，是客戶隱私，我們無法向其他人透露。”

某機構提供的填報服務流程。

　　第二天，張老師通過微信給記者發信息稱：“4號完全不接學生了，目前處于排滿的狀態，只有一兩個空檔。如果需要報名，盡快。”通過這一話術催單。

　　6800元的“線下輔導”到底能買到什么？記者以家長身份繼續追問。

　　張老師發來一張圖片，是“志愿填報服務標準體系”，分為三個階段服務：出分前，通過AI全體系化精準測評，出分后是個性化規劃以及填寫志愿表，填報期間是6名專家交叉坐審，一對一指導填報。但對于專家資質、信息來源等問題，張老師卻避而不談。

　　記者注意到，在此前央視報道中，前高考填報志愿相關機構從業者在采訪中透露，他曾在工作電腦里發現多份疑似AI批量生成的志愿規劃方案。“哪里的考生、考了多少分，然后方案出具。Word文檔原文件是從網頁上整體復制過來的，大概率是AI生成的。”另一位銷售人員說得更直白：“我一般都叫AI給我寫一個，我就必須得看著念，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講什么。”

某機構展示的高考填報成功案例。

　　如此操作下來，家長花數千元買下的所謂“個性化志愿方案”，核心成本似乎為零。

　　14980元買來滑檔：一個考生的代價

　　如果說花數千元買到AI方案已足夠荒唐，那么小陳（化名）的經歷則更為慘痛。

　　2023年，云南藝術生小陳高考成績超過本科線。她稱，當時家長在網上看到“某優程學業規劃機構”鋪天蓋地的廣告——報價兩萬元，承諾包上本科，滑檔全額退款。在銷售人員的連番催促下，家長先交納了14980元的“全程包過服務費”，還有5000元尾款未交。

云南考生小陳的母親與填報機構的聊天記錄。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　　小陳回憶道，整個填報過程中，她一直在配合機構的安排。“有一天，我登錄填報系統檢查時發現，機構老師為我填報的學校學費最低都要29800元，最高的竟然達到10萬元。”小陳當即向填報機構的工作人員反映，拒絕填報10萬一年的學校。小陳表示，當時該填報機構的老師非但沒有調整方案，反而解釋道：“等你上了學校，會給你申請補助金的，學費一年下來也才幾萬塊。”

　　令小陳不安的是，該老師在溝通中反復向小陳母親傳遞“可靠”信號：“一開始說給我包錄云南的一所大學，一直給我媽媽發信息說校長在跟他喝茶。”以此暗示與高校內部有“關系”，說服小陳母親抓緊把錢交了。

　　最終承諾落空，志愿滑檔，小陳發來的錄取通知顯示，2023年她被一所專科學校錄取，“我當時的分數是可以上本科的，藝術分、文化分都過線了，而且我民辦公辦都不挑，最后直接給我錄到大專去了，甚至這個專科學校還是我自己填報的。”

云南考生小陳的母親與填報機構的聊天記錄。圖片由受訪者提供

　　至今，14980元一分未退，而該機構甚至沒有與小陳簽訂任何正式合同。“滑檔之后對方就消失了，裝病失蹤到現在都沒退錢，事后一直以各種理由推脫。”小陳無奈最終只好選擇復讀一年，“我還是藝術生，復讀一年要多出兩筆學費，因為藝術的學費也要重新交。”

　　小陳稱，過去這三年一直在聯系相關部門，但始終未得到解決。在聯系的過程中，“有部門說一個專升本的學生也被他們騙了，用同樣的套路。現在這個機構還在線上招生。”

　　機構回應：雙方無法協調一致

　　7月3日下午，海報新聞記者以考生家長身份，添加了小陳所提供的該志愿填報機構負責人的微信，好友申請很快通過。

　　對方當即介紹，目前，一對一線上志愿填報全套服務收費4980元，比三年前高達兩萬的服務費用大大降低了。其表示，服務內容包含量身打造志愿方案、組建專屬服務群、反復修改方案直至定稿，全程跟進志愿填報與錄取流程。

某高考填報機構負責人與記者對話。

　　當記者詢問，600多分考生多久能拿出志愿方案時，這名負責人承諾，志愿初稿當晚或者次日上午就能完成，會發到專屬微信群內反復溝通研判。隨后，他連續發來多條語音，極力包裝，提升服務的含金量。

　　“單純點擊填報按鈕很簡單，我們的核心工作不是操作系統，而是反向做職業規劃。”該負責人稱，機構會先結合就業產業鏈鎖定專業，再篩選院校王牌專業，還要結合考研、考公、進國企、創業等多條出路，把考生興趣、家長訴求、規劃師建議三者結合，三位一體敲定報考方向，最大限度避免分數浪費。

　　記者假意稱，自己和孩子在報考地域選擇上出現分歧，因此才想要咨詢專業機構。這名負責人立刻催促記者盡快鎖定服務，還惋惜考生錯過了提前批：“六百多分如果提前批合理填報，完全可以撿漏頂尖名校，實在可惜。現在只剩普通批次，十二年寒窗不能栽在志愿填報這一步。”

　　緊接著，該負責人繼續催單：“需要的話，就給你發個登記表，您把孩子信息登記一下，我們開始服務，因為時間比較緊，我們也需要時間來認真做方案。”

某高考填報機構負責人與記者對話。

　　隨后，對方發來一段被其稱之為“考生信息登記表”的文字，要求填寫考生姓名、分數、位次、聯系方式、報考意向等隱私信息，并催促記者繳納服務費，當晚就會召開線上會議啟動方案制作。

　　當記者質疑幾千塊錢的咨詢竟然沒有正規合同時，該負責人才補發了一份Word版合同，解釋稱忙于接待其他家長，先發登記表是為了提高效率。如果需要簽合同，可以讓工作人員安排郵寄。“我們這邊的家長一般都是熟人轉介紹的，人靠譜比合同更重要，合同只是用來防小人，不防君子。”對方反復渲染，7月5日就要開放填報系統，留給方案撰寫、修改、討論的時間所剩無幾，催促記者盡快登記信息、交錢啟動服務。

某高考填報機構發來的成功案例。

　　記者隨后索要規劃師從業資質與往屆成功錄取案例，對方發來一份PDF機構介紹與案例截圖。

　　面對家長最關心的滑檔風險問題，這名負責人承諾滑檔、退檔全額退款，“合同寫明，因我方責任出現滑檔、退檔將全額退款。但對我們來說，退費只是小事，一旦高分的考生落榜，誰都承擔不起這個責任。我們會嚴格設置沖、穩、保志愿梯隊，絕對不會出現填報失誤。”

　　該負責人還信誓旦旦地表示，“我們從來沒有出現過（滑檔退檔），也不能出現。”

某高考填報機構的填報合同截圖。

　　而對小陳的維權訴求，該負責人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說法。其表示，小陳2023年成績僅剛過線，機構工作人員如約完成志愿規劃，院校順利投檔錄取，全套咨詢服務已經履約完畢。

　　“已錄取，當時協商的民辦本科，家長和學生沒有去報到。”該負責人稱，當時是小陳本人主動放棄入學資格，自行選擇復讀，并不滿足合同里的退費條款。

　　該負責人表示，小陳當初由熟人介紹簽約，在他看來，時隔兩年多小陳反復在社交平臺發帖索要退款，雙方始終無法協商一致，面對持續的網絡曝光，機構已經向屬地派出所報警。

　　記者注意到，教育部已明確預警：有關部門從未發放過“高考志愿規劃師”這類職業資格證書，不存在所謂的“內部信息”“內部數據”，天價“志愿規劃師”全是忽悠。全國31個省（區、市）招生考試機構均提供免費的志愿填報參考服務。